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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份青春(二) – 蓝白色温暖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有耐心一次性读完谁写的全部日志。

九份青春的第二个主角是Doctor Li,她是一个医生,也是一个博士。她是我们的同龄人,她是一个好人。

她出生在河北唐山,父母都是医生,她现在是上海一家三级甲等医院的骨科医生。

她的两个姐姐在唐山大地震中丧生,40多岁的父母在1980年生下她,8个月大已经会说话交流,认字学英语也很早,上学后学习成绩也一直优秀。高中时,她很要好的同桌因患白血病去世,本就出身医生家庭的她更坚定了从医救人的信念。

命运对这样的一个女生却格外残酷。

大学毕业前,她被查出尿毒症,她接受了肾脏穿刺,她的老师告诉她还可以坚持活10年,她选择和男友分手自己继续生活。学医的她很清楚自己会“肾脏衰竭,靠透析活着,最后死于心血管并发症”。我白痴一样的问患尿毒症会怎样时,她很平淡的打出来这句似乎理应雷霆万钧的话。

如果是同龄的我们,这时会怎样面对。

她没有放弃自己的信念。她继续热衷于学习和研究,她说起研究的什么“颈椎三维模型”“有限元方法”还感受的到她意识里的骄傲。她是我粗浅的认知里最配得起“德才兼备”四个字的医生。

  • 她累的时候会尿血,腰酸恶心,也曾在做手术时虚脱也坚持下来,她说“宁肯晕在厕所里也不晕在手术台”;
  • 她看不起医疗行业的灰色收入,所以她是他们科室里收入最低的医生,但她仍然义务供着两个她并不认识的有着不幸遭遇的唐山的孩子上学;
  • 她加入了“中华骨髓库”,希望她有生之年可以再挽救一个白血病患者的生命;
  • 她给每一个患者的家属留自己的手机号码,不论上班下班都耐心讲解,大半夜还在因为手术时一个钳子的问题和学机械的同学讨论如何改进;
  • 她平时最多吃的食物是方便面;
  • 她一个人时也会回忆落泪,她有只多拉A梦的玩偶,她经常对它说话,她也经常为它写日志,她称呼它是“白驹过隙的年月里不褪色的蓝白色温暖”。

她日志里经常有个标签是“我还活着”,她正在申请读香港理工大学的力学方向的博士,她对未来有着超越我们同龄人的勇气。

我尊敬她,和她的青春。

蓝白色梦想

蓝白色梦想

九份青春

很久未写博客,又听到很多关切的催促声,当然这些催促听着总让人颇为欣慰,在全民媒体的时代,还有些人会经常从收藏夹打开这个域名看看一个晦涩的丑男是否刚好更新了博客,然后失望的关掉浏览器。似乎顺应同龄人典型的转变趋势,从每日洋洋洒洒很多话要倾述,到今天俨然步入“日光之下,本无新事”的中年人的淡定冷漠,也请屡次失望的老友体谅。

“九份”不是刻意的数下来的,而是我对台北郊外的一个叫“九份”的地方有很好的回忆,按我不靠谱记忆,司机告诉我九份在国军刚到台湾时是一座矿山,去开山采矿的只有九户人家的人,所以每天送饭的家属都是送“九份”,因而得名。虽然也卖着物流普及时代本无新意的当地特色,但我仍然深深喜欢那山上乃至那岛上的人们,和他们的欢颜。借用这个名字,来胡乱记下我身边的九个人,和他们的九份青春。

第一份 按摩店的青春

以前在杭州时,因为大家都还像学生一样过着集体生活,所以经常会一起周末打牌桌游搞实况,也会去盲人按摩店。然而在我来到上海之后,因为有了家庭和孩子基本没有什么闲心无聊到花一两个小时按按摩,加上外环外这小街上的盲人按摩店都已经涨价2倍且人满为患“下次请提前N天预约”,想必盲人们都已经不再是需要照顾生意的群体,搞不好比苦逼的IT民工赚的更多,还没房子车子孩子未来啥的精神压力,于是我会多花点钱和同事或太太去连锁的那种保健按摩店照顾自己吧。

有一次我咖啡厅坐到无聊透顶却又得呆在原地等晚上的球赛,于是就找进去这家店推拿。小伙子看上去清瘦而年幼,但手劲儿却很大,不怎么讲话。后来说到“吹太多空调,你身上寒气太重”“大哥要不要拔个罐或刮个痧”,“大哥今年多大”,于是我告诉他远低于我“着急”的长相的真实年纪,他短时间惊讶我竟然是同龄人之后打开了话匣子。

虽然模样长的年幼,但他实际已经32岁,在河南的一个小村子里出生长大,兄弟姐妹五个,家里很穷但兄弟们均已早早结婚生子,全家老少住在一个院子里。在部分省市的农村似乎这样的出身并不少数,当然也不乏那种考上大学或嫁到好人家的凤凰例子,但绝大多数比例仍然是没有任何家庭资源帮助的情况下在外地顽强求生,又被作为“低素质国人”“外地人”随时承受来自民间的官方的、知道不知道的攻击谩骂,尽管骂他们的人不乏年纪一大把还啃着父母以前现在的命、每天靠唯一不懒的身体部位嘴皮子混日子,或利用什么不光彩投机倒把的无赖之徒。

作为贫困家庭的五个孩子之一,他轮换着穿哥哥姐姐衣服,再脱下来给弟弟;他自己吃不到什么好的东西,却告诉我他每次回家会给他儿子带看不懂牌子的外国巧克力;他说他儿子只有这个时候喜欢叫他爸爸,平时连电话都不愿意跟他说话;他说从老辈子的人那里看到活着就是为了孩子,但他觉得孩子心里根本不需要这个爸爸,他平时也很少想起老婆孩子;他每年回一次老家见媳妇儿子,媳妇儿子还从未出过他们镇子;他说他老婆会担心他在外面跟了别的女人,他说自己连被女人正眼看的机会都没有,有次被一个大妈逗他要介绍他去当上门女婿,大妈先暗示“对方可能喜欢打人骂人,长的也有些不能接受”,这大妈自己是不是心理就有施虐倾向…

给各位职场精英一个开放性问题:

他出生前选择不了出身,出生后更选择不了国籍。他七年前来到上海,只能找得到按摩店学徒的工作,从浦东到西郊百联,再到杨浦,虽然换了几家店,但他还是只能找到按摩的工作,以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的思维想一下,这个行业老板需要的要有什么“晋升”或“跳跃”实在是比较不易,也许另一个“九份青春”的主角一样先学徒再盘下来个店面自己当理发店老板的“晋升”成本并不高,但像他这样每年还需要寄钱回去养家糊口的按摩工作者要开个按摩店应该难以想象的难,一个无姿色无背景的男性,没有什么机会得到老板的额外赏识,如果他喜欢溜须拍马自我吹嘘,即使有1%的几率找到了人生新起点,也一样会被当作IT行业的某知名分析师一样被人鄙夷,这不是该鼓励的正向路径。换做是你,如何在离开村子后的上海,取得“晋升”?当然如果不离开村子,他连保证村子里家人生活的理论可能都没有。

他的绝大部分生活就在店里,每周有六天要呆在店里工作,面对的是一张张胖的瘦的黑的白的光滑的粗糙的后背,休息一天他也有去看看上海,但以他前20几年的阅历和知识,也许可以看到上海的发达,文化的多元,汹涌的人潮,但难以融入任何一个领域也难以有自己的交际。他会尝试性的跟我聊一下他眼里的老外,跟我说起他听过一首歌,英文的他不会唱,但那调调莫名就很喜欢,他说那首歌是一个德国女人唱的,叫《最后一支舞》。我听到时联想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大多数人的分类精细的itunes music列表,以及KTV里用同一张嘴巴,在同一堆人面前唱过无数遍的一首首“擅长曲目”。

他在前台鞠躬说欢迎下次光临时,是我第一眼正面看他,他微笑的背后是深深的叹息和迷茫。

如果,只是如果,你也在这样的身世里,这样的异地反差里,这样的可想象空间里,是否也只会是99%或100%里的一名,就这样用青春按摩着别人,一天天老去。

这是我记下的第一份青春,我和他只有不到90分钟的交流。无论在哪个按摩店正用酸痛的手按摩着不知姓名的人后背的青春,或正骑着电瓶车奔向下一个快递收件人家里的青春,或正在流汗建设也许将来会是什么地标建筑的青春,都没有错。

终究有那么一天,你在家乡,或者你的下一代在家乡,也可以像九份和那个岛上的居民一样,可以每日欢颜,有尊严。

九份

九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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